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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3页）

“我理解。”戈麦斯打断他，及时阻止这场尴尬的葬礼，“谢谢你们。”

警督注视着他，像是在观察垂死的动物，混杂着怜悯和担忧。“不是你的错。”菲利普开口，脱掉手套，疲倦地摁揉鼻梁，“马里奥，我们很遗憾。”

戈麦斯没有丢掉录像带，假装随手把它放到杂乱的桌面，任由报纸和其他东西淹没那个牛皮纸袋。看不见的伤口始终没有恢复的迹象，零零碎碎的消息从办公室飞走，阿隆索的脊柱被激光打穿，起码一个月才能装好新的有机塑料脊骨；罗森公司的股价出现前所未有的跌幅；火星殖民地邀请移民参与新慕尼黑频道。他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究竟为什么让一个仿生人混入了警署，而所有人直到事态不可挽回时才猛然发觉，巴斯蒂安后来看过他两次，描述罗森公司顶层的状态，血在地面上流淌、干涸，像是染血的鲨鱼池，巡警的声音逐渐低落，心不在焉的结束话题。枢纽六型仿生人，他们默契地回避一个人的名字，戈麦斯不记得巡警是怎样离开的，他们的谈话像是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托马斯是必须小心对待的陷阱。

“他会去哪？”戈麦斯问，那天傍晚巴斯蒂安带了炸鱼条，软塌塌的，油渍浸透纸袋，与其说是探望病号，不如说是无事可做。警探梦境里的托马斯站在歌剧院外，隔着人群，没有走到他身边。

“随便他。”巡警咀嚼炸鱼条，像是在赌气。戈麦斯扯了扯嘴角，剧烈地咳嗽起来，“好的。”

巴斯蒂安瞪着他，重重放下手里的食物，望着窗户的方向，没有说话，安静同样是一种回答。

赏金猎人在圣诞节前离开警署，“这是我的辞职信。”警探递出一直压抽屉底部的报告，忽略菲利普的表情，他不擅长编造谎言，于是尴尬地沉默，听纸张翻动的声响，他站了一会，转身告辞，没有关心拉姆的回答。办公桌仍然保持原来的样子，警探将看得见的物品扫进纸箱，封好，费劲地搬到后座，预计在余下的人生内绝对不会再打开它。

家的味道变了，戈麦斯习惯性侧过身，为一个不存在的人开门，接着反应过来。斯图加特嗅嗅他的大腿，警探第一次意识到狗老了，失去扑咬玩具的精力。小狗躲在沙发和窗帘的角落，赏金猎人撬开鸡肉罐头，坐在地板上，回忆托马斯是否提及过它的名字。狗舔了舔罐头，谨慎地和戈麦斯保持距离，赏金猎人拎起小狗的后颈，梳理柔软的肚毛，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块，他停住了，竟然是隐藏在毛皮下面的微型控制板，狗不知所措地蹭蹭主人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骗子。

录像带的时间仅有五分钟，画面平稳，摄像头藏在电子猫头鹰的假眼内部，戈麦斯起开一瓶新酒，摇曳的烛光照亮托马斯的脖颈，像一层淡黄色的纱雾。对方专注地讨论修改生物编码程序，海因克斯笑了，像是面对讲座后提问的好奇学生，“EMS重组，甲基磺酸乙酯（Ethyl methylsulfone）是烷化剂和强效致突变剂，制造极其致命的病毒，实验对象甚至在离开试验台前就死了，阻遏蛋白阻止运作的细胞，导致复制错误，新形成的DNA带有变异，再次生成致命的病毒*。”

“也就是说。”托马斯跨过琴凳，“我们彻底”

警探关闭电视，又摁开，躲避结论，同时躲避托马斯绝望的眼睛，用遥控器快进到最后几秒钟。仿生人微笑起来，一点溅到脸颊上的血迹顺着眼角流到下巴，像是干涸的泪痕。

我希望自己从未爱过你。戈麦斯想，我希望自己再也没有从病床上醒来，检测心率的仪器发出频率固定的滴滴声，托马斯支着胳膊，翻过一页报纸，展露笑容，可能是想亲吻他的额头。

“我要离开旧金山。”他说，狗竖起耳朵，交叠前爪，“我们要离开旧金山。”

扫除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是件麻烦事，真是奇怪，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托马斯他是个烦人的讨厌鬼吗，赏金猎人不知道自己能带走什么，他先把斯图加特放进后座，牧羊犬圈住小狗，不让对方的脑袋探出车窗。启程的前一秒，警探后悔了，决定回去寻找被遗弃的相框，十八岁的托马斯埋在客厅的废墟里，至少他是真的，有着守门员梦想和两条小狗的穆勒，戈麦斯想，我真正希望的是，当你不再是你的时候，我还有勇气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