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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也没法死。神婆继续追着说。
我阿母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她先是愣在了原地,然后气愤到浑身发抖,随手拾起路边一块石头,往追过来的神婆砸过去。
神婆一跳,躲过了,嬉皮笑脸地继续喊着什么。
神婆是不追了,但她的话已经像路边的野狗一样,追上来,还咬上了。
阿母走几步路,胸腔发出拖拉机般咕噜咕噜的声音。再走几步路,胸口似乎翻滚得更厉害了。突然如凭空炸出的雷一般,哇一声,哭声从阿母身体里冲出来了。
我现在这个年纪,已经认识很多种哭声了。但我还记得阿母那次的哭声,那是哇一声,不是呜呜呜或者嘤嘤嘤,这种哭声,如同心底的火山,发到底,枯竭了,然后,再来一次。
我听着那哭声,先是跟着难受,但又莫名觉得不对劲:这不是五六岁小孩的哭法吗?我当时觉得有点好笑,然后心里更难受了:怎么把我阿母欺负成这个样子呢?而我妹——你太姨,显然很熟悉这种哭法,跟着哇哇直哭。
我阿母走在前面,缠着脚,身体依然一扭一扭,哇哇地哭。我在中间。后面是我阿妹——你太姨,边小碎步跑着追我们边哇哇地哭。不管经过哪个地方,看到的人都惊奇——这个整天追着神明论理的人,怎么会被弄到这样孩童般地号哭?
莫哭莫哭,我羞愧地追着喊,阿母咱们莫哭。
阿母继续号哭着,我赶紧追到阿母前面,想安抚她,定睛一瞧,我阿母的脸上,挂着的也真是五六岁小孩的哭相。
我是后来才知道,我婆婆是咱们镇上嘴最毒的神婆。找她问事的,经常都被弄得哭着出来。每次把人弄哭,她还一副嬉皮笑脸得意扬扬的样子,嗑着瓜子,晃着腿,重复说着:我说中了吧?然后抿抿嘴,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根本不顾对方已经哭成了天崩地裂的样子。
她连小朋友都不放过。有次我见到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被她说到靠着墙角屈着身体浑身发抖着哭。我气到指着那神婆骂:哪个人不是带着人生过不去的坎来找你的,你就不能对人好点?更何况这么小的孩子。那神婆撇着嘴,不开心了:我就告诉她,她阿母已经准备投胎了,我错了吗?那孩子听了,又呜呜呜呜哭起来了。神婆气得跺了一下脚,转身走远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她阿母死得多好啊,她都不懂。我这和谁讲理去?
按照那神婆的说法,人就分两种死,死得好和死得坏。她说,死必须是果子熟了自己掉落地那种死,其他的死都是不对的死。特别是那种被哪个问题卡死的,自己想不开死的,做鬼的时候还要卡在那儿,下辈子又得重新过一遍当时卡死他的那个问题——太傻了,太亏了,她说。
你知道吗,人有好多辈子的;你知道吗,人为什么这么多辈子?就是要一辈子一辈子地过,最终过到人间困不住你了,那魂灵自然就轻盈了,也不用谁封,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自己不是神也是仙了。所以,她觉得,自己神婆的工作就是让所有人死得好。
那天说完,她还对我扬了扬眉毛,嘚瑟地说:我这辈子肯定会死得很好,你也必须是。你要走的时候,我一定来验收。你要是趁我不在,就不好好死,看我不找你算账。
我那时候已经是她媳妇了,整天和她打打闹闹,我直接??她:那我要是活得很长,你就不投胎一直等我啊?
神婆咧嘴一笑:我就等,看你能不能活到九十九。
她没想到吧,我现在就活到九十九了。过几天或者过几十天,我就要死了,我就看着,她来不来接我,来不来验收。
据那神婆说,我第一次找她算账那晚,她就相中我了。我后来问过原因,她咧嘴一笑:就得这么活,这样活才能死得好。然后说:像我。
那晚,我阿母到了家,摔了锅碗瓢盆,撕了床单,踢了几下柱子,也就此没有力气地瘫倒在天井里,一直发呆到月亮升上来,直直照着她。我想扶起她,稍微走近一点,她大喊别动,喊着喊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任性地躺在地板上,一直看着月亮。我看了她许久,想着,我阿母现在不像是我阿母,更像我的妹妹,甚至我的孩子了。这样想之后,我就想去抱她。阿母愣了一下,后退了一步,似乎知道我想的是什么,马上以阿母的身份对我生气地大喊一声:做饭去。
我本来是想第二天白天再去找那神婆算账的,但白天阿母一定不会让我去,从小到大,阿母把我和阿妹看得那么紧,我们俩没单独出门过。要出去,就只能趁她睡着的晚上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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