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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没有停过,日头刚爬过市场口的老槐树,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杜永刚和郝玉杰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口子并肩走在前面,脚底下踩着姑娘杜晨新给买回来的加绒皮鞋,鞋跟敲在地上“噔噔”响,可杜永刚总觉得那声音不是自己的——新鞋裹着脚脖子,比平时穿的旧布鞋紧了半截,每走一步都得刻意调整姿势;身上的深蓝色羽绒服是儿子杜建林挑的,拉链拉到胸口就觉得闷得慌,手揣进兜里吧,怕把新衣服的兜撑变形,垂在外面吧,又觉得胳膊无处安放,试着背到身后没两秒,又赶紧放下来,总觉得像村里开会时被点名的小学生,浑身不自在。
“爸,你胳膊别跟焊住似的,自然点儿!”身后传来儿子憋笑的声音,杜永刚回头瞪了一眼,却看见女儿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眼尾的笑纹都挤出来了。他刚想开口训两句,就被身旁的郝玉杰拽了拽袖子——老伴儿这会儿正昂首挺胸,头抬得比平时高了半寸,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亮,远远看见卖菜的王婶蹲在摊位后捆白菜,隔着三四米就扬着嗓子喊:“他王婶,忙着呢?”
王婶直起身,看见郝玉杰身上的新衣服,眼睛立马亮了:“哟,玉杰,这衣服可真精神!是孩子们给买的吧?”
“可不是嘛!”郝玉杰的声音又高了几分,故意往人多的地方凑了凑,“姑娘儿子放假回来过年,杜晨这不刚上班嘛,在东北省当警察呢!穿那警服,别提多神气了!”她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下警服的领子,那模样,像是把女儿的荣光都穿在了自己身上。
“是正式国家干部!”杜永刚赶紧接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他往周围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几个买菜的邻居都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羡慕,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比日头还暖和。杜永刚心里头甜滋滋的,像是喝了蜜——多少年了,他天天在立交桥底下等活儿,跟一群工友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听着人家说“谁家孩子考上公务员了”“谁家闺女进国企了”,只能低着头扒拉碗里的咸菜。可今天不一样,他的闺女儿子都成了国家干部,尤其是杜晨,之前还在包子铺揉面呢,手上沾着面粉给人递包子,如今穿上警服,成了拿工资的干部,这变化,说出去谁不眼红?
“哎哟,杜晨可真有出息!”王婶凑过来,拉着郝玉杰的手不放,“我前儿还看见她穿警服的照片,那姑娘本就长得俊,再配上那身衣服,跟电视里的女警似的,真让人眼馋!”
周围的人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杜永刚站在中间,听着那些羡慕的话,胸口挺得更直了。他偷偷瞅了一眼隔壁的吴老二——那老爷子中风后走路总画圈,平时很少出门,今儿不知怎的也拄着拐棍站在旁边,听见大伙儿夸杜晨,脖子使劲往这边扭,本来不太灵活的脑袋转得都快了,差一点儿就拧了过去,嘴里还含混地念叨着:“好……好闺女……”
日头渐渐升高,市场里的人多了起来,郝玉杰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每回都不忘提一嘴“姑娘是警察,儿子是干部”,杜永刚跟在旁边,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他心里头盘算着,要是今天不是大年三十前一天,市场里人还多些,他真想领着俩孩子去立交桥底下转一圈——让那些平时一起等活儿的老伙计瞧瞧,他杜永刚的孩子,不是只会揉面、搬砖的,是能穿上制服、当国家干部的!
走在后面的杜晨和杜建林看着爸妈那副“藏不住喜”的模样,相视一笑。杜晨捅了捅弟弟的胳膊:“你看咱爸,刚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会儿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杜建林笑着点头:“咱妈才逗呢,见谁都跟人说你当警察,生怕别人不知道。”
姐弟俩的笑声飘到前面,郝玉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可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杜永刚也笑了,这一回,他不再觉得新衣服勒得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脚步也迈得踏实了——这腊月里的日头暖,可心里的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比日头还暖呢。
又买了一大堆年货,杜永刚不让儿子拿,自己背着,他怕把儿子的衣服弄脏了。回到家后,全家人坐在炕上嗑着瓜子,嘻嘻哈哈聊着天。“扬眉吐气不是穿新衣,是全家坐一块儿有说有笑。”
日暖千山雪未消,家中笑语胜春潮。何须富贵方为乐?心有荣光气自骄。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着股子外面的寒气,郝大壮缩着脖子钻了进来,鼻尖冻得通红,眼镜片上瞬间蒙了层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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