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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3页）

陈孟延曾经想留住万叶，但留住一个死掉的人存在的痕迹太困难了，十几年过去，顾伶俐和殷乐算一个，那个问万叶爸妈要来的一小瓶骨灰算另一个。万叶说过，一个人想另一个人，是唯心主义，再怎么努力想都不会有结果的，它只会让人精神崩溃。

不对，准确来说万叶说的想念对象是一只狗。不过这无关紧要，陈孟延一直把万叶当成自己的小狗。

总之他还是说中了，长时间的想念确实无用，反而让万叶在自己脑中从立体变得扁平，最后化成一个轻飘飘的信仰，轻易不再记起，只有在仅有的几个人生的重大时刻，才被召唤出来一起做决定。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到的家，这根本只是自己脑补的错认让陈孟延产生了近乡情怯的念头，他下决心远离再次牵动自己稀有情绪的可能场景，明天起坐地铁上下班。

只是陈孟延不知道，上帝掷了一个骰子不是想和你玩概率微弱的随机事件，而是邀请你进入一场他稳坐庄家的豪赌，筹码唯一，只有万叶。

早高峰的地铁站内人流涌动，除了长年累月毫无变化的报站声，能引起大部分人关注的就是发生在陌生人之间的争执吵闹。早上的时间段对于上班族来说是格外敏感的，面对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天的工作压力，需要在地铁上就克服强压了一早上恼人的困意，也就是所谓的起床气，这时候来自任何方向的身体包括肢体和眼神冒犯挑衅，都足以轻飘飘发动一场起码能维持两站地铁的闹剧。总而言之，早高峰地铁的空气是焦灼的，是需要被谨慎呼吸的。

陈孟延要乘坐一条地铁线后在一个贯穿三条线的换乘大站乘坐另一条线到达公司附近，这是走去地铁站的路上他根据搜索结果选择的并非最短路线而是换乘最少路线，他最怕麻烦，一切需要他消耗额外精力去做的琐事，都选择直接放弃。

换乘的地铁线需要往下走两层，换乘楼梯的设计是四个方向的乘客交错上下去到自己的目标站台，中间交汇的平台设置了两位志愿者，衣着明显的荧光色马甲，手持白色的扩音喇叭播放提示，间或用来实时回答前来求助的问题。

从不走路看手机而是抓手里，习惯低头看着台阶下楼的陈孟延如果不是被迎面上楼的一对陌生男女撞到，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思考该选用哪架电梯上楼进公司打卡了，而这个结果会发生的重要一环又是因为万叶，或者说，是陈孟延在这座偌大的拥有几千万常住人口的城市里遇到的第二个长得像极了万叶的成年男人，也是第一个正脸可以称作是万叶转世灵男的人，活人吧，大概，他想。

陈孟延踏下台阶的一开始就听到不断循环的机械提示声“请上下楼梯的乘客不要玩手机，注意脚下安全”，眼睛紧盯着前面一个人的脚后跟，寸步不离地跟着前面的人向下走，下到楼梯的一半高度时被上行的一个男子猛地撞了一下半边身体，他一阵焦躁，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有些人不靠右边走会死么，非要见缝插针走路，要不明天还是开车算了。

起初陈孟延听到一句对不起就直接略过他是不打算停下的，直到和对面男人一起的女人拉住他胳膊，反复又道了一次歉，陈孟延才抬头看到撞到他的中年男女打扮朴实暗淡，两人诚恳表达歉意，表情真挚，陈孟延赶紧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后才抽出手臂继续往前走。就是这个转过头继续下行的瞬间，陈孟延再次被迅速逆着人流上来的志愿者吓了一跳。

志愿者大概是两步跨作一步上来，说话还带着点喘，手里的白色喇叭被举起掩在嘴边遮住整张脸，播放按钮被他当作汽车鸣笛不间断地急促按下，发出“请、请、请、请”的警示声，此刻就响在陈孟延耳边，吵得他不得不半眯着眼睛偏头看向另一边给他让路，接下来肩膀却被志愿者按住转过去跟着一起向快步离开的那对中年人追去。

“不好意思，我还…”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前面的两位乘客请等一下。”

陈孟延话没说完，看到喇叭移到嘴巴以下露出大半张脸的志愿者万叶，上半身僵住了，手臂原本想拂开对方抓住自己肩膀的手也没力气地放下，两条腿听话地跟着他沿着楼梯向上跑去。

此刻如果让我们用一个戏剧视角来看他们，就是在自觉让出一条宽敞的通行道的中间，仿佛一条充盈着明亮光线的狭长舞台，扮演王子的志愿者，身着荧光色马甲，搭着扮演公主的陈孟延的半边肩膀，刚逃脱地下室的囚禁，慌慌张张地拾阶而上，去追赶前来许下公主决不能下嫁给邻国落魄王子魔咒的巫师夫妇，希望他们破除魔法。